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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穿过工作室的老式木窗,窗棂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像是精心拼贴的琉璃。妮妮站在画架前,握着画笔的手指纤细,指腹沾着点未干的鹅黄——那是雏菊最外层花瓣的颜色,她已经叠染到第三层,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半寸处,迟迟没有落下。
画布上的雏菊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花瓣围着金黄的蕊,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是晨露滚过花瓣的润?还是穿堂风拂过时的颤?她转头看向窗台,那里摆着盆真雏菊,细茎被风推得轻轻晃,花瓣边缘泛着被阳光吻过的粉,连沾着的一粒细尘都在光里跳着舞,比画里的生动百倍。
“要我说,”妮妮对着雏菊轻声开口,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你这模样,得掺点钛白才够透。”她拿起调色刀,往鹅黄里加了点白,调出的新色像融化的月光,温柔得能淌进人心里。
“咔嗒。”门轴转动的声音带着金属的冷意,像突然被投入静水的石子。妮妮手一抖,刚调好的颜料差点泼在画布上。她转头,看见阿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半袋铁钉,裤脚沾着块铁锈,红得像蹭了朵没开的晚霞。
他侧身进门时,胳膊肘不巧撞在画架支腿上。“啪”的一声脆响,妮妮手里的颜料管脱手而出,鹅黄颜料在画布中央洇开,像泼翻了一小捧月光,刺得人眼生疼。
阿哲的脸瞬间涨红,像被阳光晒过的番茄。“抱歉。”他的声音裹着点机械油的味道,把铁钉搁在工具箱上时,金属碰撞的脆响惊飞了窗台上假寐的麻雀,灰影一闪就没了踪影,“没看路。”
妮妮盯着那团黄斑,指节捏得笔杆泛白。那是她为张爷爷准备的七十岁生日礼物,画了整整三天,连每片花瓣的绒毛都用细笔勾过,光花蕊里的点刻就费了两小时。现在,那团突兀的黄像块补丁,把所有的精心都撕得七零八落。
“你就不能小心点?”她的声音像被揉皱的宣纸,带着抖,“你的眼里只有锤子、钉子,从来没看过我的画——”
“我赔你张画布。”阿哲转身就要去翻储藏室的柜子,语气粗粝得像砂纸磨过老木头。他总这样,把所有歉意都塞进笨拙的补偿里,不懂她要的不是新画布,是一句真正的在意,像她对着雏菊说话那样,把她的心血放在心上。
“不是画布的事!”妮妮猛地站起来,颜料盘里的清水晃出边缘,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蓝,像片被遗忘的海,“上次你修书架,碰湿了我晾着的《槐花落》;上上次钉挂钩,差点戳穿《雨巷》的油纸伞——你就不能懂点分寸?”
阿哲的背影僵住了。阳光斜斜切过他的肩膀,把影子钉在墙上,像块倔强的石头。他转过身,眼里的光比工具箱里的铁钉还冷,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慌:“我修书架,是怕它塌了砸到你养的薄荷;钉挂钩,是看你的画总堆在地上沾灰。”
“那你问过我吗?”妮妮的声音突然低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槐花落》上的水渍,是我特意做的晕染效果;《雨巷》的伞骨,我故意留了道缝,像被雨打穿的——你从来没认真看过。”
空气突然凝固。窗台上的雏菊垂下花瓣,仿佛也在屏息。妮妮望着阿哲紧绷的下颌线,那些被忽略的暖突然涌上来,像被潮水漫过的沙滩。
她想起三个月前,暴雨把窗台的陶盆浇得东倒西歪,阿哲冒雨从旧货市场背回那组粗陶盆,裤脚淌着水,却举着盆笑:“老陶透气,准保你的雏菊扎根深。”他指腹被盆沿磨出的红痕,像朵没开的花,沾着泥也亮得很;想起他默默在窗台加了层木板,说“花多了怕压塌”,钉子扎破的手指滴在木头上,晕成小小的胭脂,他却咧着嘴说“没事,血旺着呢”。
可这些暖,此刻全被画布上的黄斑刺成了碎片。妮妮别过脸,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叶尖扫过窗玻璃,像谁在轻轻叹气。
阿哲的手在身侧攥成拳,指节泛白。他想说“我看过”,想说你画的薄荷叶子上总留着三笔细白,像被虫咬过的缺口;想说《雨巷》的青石板上,你用淡紫调了层灰,像积着经年的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硬的刺:“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没说——”妮妮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眶突然热了。她不是要争对错,只是想让他知道,她的画和他的工具箱一样重要,她的心血值得被认真对待,哪怕只是一句“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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