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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宏蹲在三年级教室的水泥地上，扳手卡在生锈的椅腿螺丝里，憋着力气拧了三圈，螺丝纹丝不动，掌心反而被磨出道红印。汗顺着额角往下滴，落在满是划痕的课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直起身捶了捶腰，刚要换个角度再试，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先生，歇会儿吧。”老校长的声音裹着风飘过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缸沿缺了个小口，里面盛着晾温的茶水，“这椅子有些年头了，螺丝锈死了，硬拧容易把木头拧裂。”
林正宏接过搪瓷缸，指尖碰到缸壁的细纹，是常年使用磨出来的。“谢谢您，校长。”他喝了口茶，清苦的味道里带着点焦香，“我想着把这些坏椅子修修，孩子们上课能坐得稳些。”
老校长蹲下来，手指敲了敲椅腿的连接处，又摸了摸螺丝孔：“得先倒点煤油泡透，等锈松了再拧。我办公室里有，跟我来拿。”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林正宏赶紧伸手扶了一把，触到老人胳膊上松弛的皮肤，骨头硌得慌。
办公室在教学楼最东边，窗户对着操场，玻璃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墙角堆着一摞用麻绳捆好的旧教案。老校长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个棕色的小瓶，标签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这煤油放了两年，应该还能用。”他把瓶子递给林正宏，又搬了把木椅过来，“坐，正好跟你说说话。”
林正宏接过煤油瓶，放在脚边，刚坐下就看到桌上摊着本教案，封面上写着“三年级语文”，下面是老校长的名字，日期是二十年前。教案里的字一笔一画很工整，空白处用红笔写满了批注，有的地方还画着小笑脸。
“这是我退休前最后一本教案。”老校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教案往他这边推了推，“那时候学校就五个老师，我带三个年级的语文，天天备课到后半夜。”
“您在这教了多少年书？”林正宏拿起教案，指尖拂过红笔批注的痕迹。
“四十年喽。”老校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全是黑白照片，“你看这张，是刚建校的时候，就两间土坯房，窗户连玻璃都没有，冬天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哗哗响。”他指着照片里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这就是我，刚从师范毕业，才十九岁。”
林正宏凑过去看，照片里的土坯房歪歪扭扭，门口站着几个穿打补丁衣服的孩子，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时候条件这么差，您没想过走吗？”
老校长拿起另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孩子捧着课本，坐在石头上读书：“走不了啊。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山路封了，课本送不过来。我把自己的旧课本拆了，一页页抄在黑板上，孩子们趴在窗户上看，手冻得通红也不挪窝。有个叫石头的孩子，家里穷，买不起铅笔，就用木炭在地上写。我看了心疼，就把自己的工资省下来，给孩子们买铅笔和本子。”
“您就不怕工资不够花？”林正宏问。
“怕啊，那时候我妈还在乡下，靠种地过日子，我每个月得寄钱回去。”老校长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看到孩子们拿着新本子，笑得露出豁牙，就觉得值。后来村民们知道了，家家户户给我送粮食，有送玉米的，有送红薯的，还有送鸡蛋的，说‘校长为孩子好，我们不能让校长饿肚子’。”
林正宏想起自己之前搞光明基金，砸了不少钱，最后却落得个烂尾的下场，心里一阵发酸：“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有钱，就能做公益，就能帮到别人。可结果呢？钱花出去了，事没办成，还让孩子们没学上。”
老校长拿起教案，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个简单的油灯：“你看，这是我教孩子们画的。那时候没电，晚上上课就点油灯，一盏灯照半个教室，孩子们围着灯坐，凑得近近的。我跟他们说，灯油会烧完，但心里的光不会。”他抬头看着林正宏，眼神很亮，“林先生，不是有钱才能帮人，也不是捐了钱就是做了好事。你陪阿杰读书，帮孩子们修桌椅，孩子们喊你一声‘林叔叔’，这就是在帮人，这就是光。”
“可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找的光到底在哪。”林正宏低下头，手指抠着椅子的木纹。
老校长起身走到窗边，指着操场角落里的老槐树：“你看到那棵树了吗？是我刚来的时候种的，那时候才胳膊粗，现在都能遮半亩地了。我刚种树的时候，没想过它能长这么大，就是觉得孩子们下课能有个阴凉地儿。后来树长大了，孩子们在树下跳皮筋、讲故事，夏天还能摘槐花吃。”他转回头，看着林正宏，“光不用找，做对的事，光自然来。你现在做的事，就是对的事，慢慢来，总会看到光的。”
林正宏抬头看向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想起昨天陪阿杰读故事，阿杰笑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想起晓冉教孩子们画画，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声音里满是欢喜；想起小卖部老板主动按正常价卖东西，还给他塞奶糖……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凑在一起，心里忽然亮堂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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