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深宫夜宴

深秋的长安，寒意渐浓。太极宫内，却是一派灯火辉煌，暖意融融。为庆贺击退突厥、彰显国威，亦为安抚各方、缓和因《氏族志》修订而暗流涌动的朝局，李世民下旨，于麟德殿大宴群臣，并特许三品以上官员可携家眷入宫同乐。

夜幕降临，麟德殿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宫女宦官身着彩衣，如穿花蝴蝶般侍奉左右。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勋贵外戚济济一堂，按品级分席而坐，言笑晏晏，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李无垢身着紫色国公朝服，坐在武将序列颇为靠前的位置，身旁是同样身着盛装的丫丫。小丫头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格的宫宴，显得有些拘谨，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大眼睛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金碧辉煌的殿宇和那些衣着华贵的命妇女眷。李无垢不时低声与她说话，缓解她的不安。

御座之上，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并坐，面带温和笑意，接受群臣敬酒，偶尔与近旁的重臣交谈几句，尽显帝王气度。但李无垢能感觉到，那笑容之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凝重。这场宴会，绝非简单的庆功享乐。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活络。教坊司献上精心排练的歌舞，霓裳羽衣，翩若惊鸿，赢得阵阵喝彩。一些年轻官员和世家子弟开始吟诗作赋，附和圣意，颂扬太平。

然而，在这片和谐之下，暗流依旧涌动。李无垢敏锐地察觉到，一些原太子、齐王旧部出身的官员，虽表面恭顺，但眼神闪烁，彼此间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一些关陇世族的代表，言谈间对山东士族多有微词，显然对《氏族志》修订乐见其成。而几位山东大族的宿老，则面色沉静，偶有交谈，声音低沉，不知在商议什么。

“哥，那个穿紫袍的老爷爷，好像一直在看我们。”丫丫悄悄拉了拉李无垢的衣袖，小声说道。

李无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对面文官席列中，一位须发皆白、气度雍容的老者，正是侍中高士廉，长孙皇后的舅父，亦是关陇贵族的中坚人物。见李无垢望来，高士廉举杯遥敬，脸上带着看似和煦的笑容。

李无垢亦举杯回礼，心中了然。高士廉此举，既有对当红新贵的示好，恐怕也存了几分试探与拉拢之意。他如今圣眷正浓，手握兵权，自然是各方势力都想结交或影响的对象。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通传声。众人望去，只见鸿胪寺卿引着几名身着异域服饰、相貌雄健的使者步入殿中。

“启禀陛下，吐谷浑、高昌、薛延陀等部使者，特来朝贺，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大唐国运昌隆！”鸿胪寺卿高声禀报。

这些西域和北方部落的使者，是在渭水之盟后，见大唐站稳脚跟，纷纷遣使来朝，以示归附，或为打探虚实。他们的到来，让宴会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使者们献上贡礼，说着吉祥话。李世民含笑应对，赏赐有加，尽显天朝上国的气度。然而，当轮到一名身材格外魁梧、面容粗犷、来自薛延陀部的使者敬酒时，异变突生。

那使者名叫拔灼，是薛延陀首领夷男之子，性情彪悍。他饮下一大碗酒后，抹了抹嘴，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最后落在武将席列，用生硬的汉语高声道：“尊敬的大唐皇帝陛下！外臣久闻大唐人才济济，勇士如云！尤其是霍国公李将军，勇冠三军，阵斩突厥名将，威名远播草原！今日得见天颜，幸何如之！外臣不才，自幼习武，粗通拳脚，不知可否向霍国公讨教几招，以助酒兴，也让外臣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歌舞骤停，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李无垢身上！

讨教？宫宴之上，外藩使者公然挑战国之重臣！这绝非简单的助兴，而是赤裸裸的挑衅！意在试探大唐武将的虚实，折损大唐的颜面！若李无垢怯战或落败，大唐刚刚建立的威望将大打折扣！若应战，在这等场合，胜负皆难处置，何况有失体统！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微敛，目光平静地看向拔灼，又转向李无垢，未发一言，但眼神中带着询问与信任。

尉迟敬德、程知节等武将怒目而视，几乎要拍案而起。文官席列中，则有人面露忧色，有人冷眼旁观。

丫丫紧张地抓住了哥哥的胳膊。

李无垢心中冷笑。树欲静而风不止。他缓缓放下酒杯，起身，从容不迫地走到殿中，向御座一礼，然后看向拔灼，声音清朗平和：“陛下驾前，麟德殿上，乃歌舞升平、君臣同乐之地，非较技之所。拔灼使者若欲切磋，他日校场之上，本公随时奉陪。”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维护了朝廷体统，又丝毫不坠气势。

拔灼却不肯罢休，咧嘴笑道：“霍国公莫非是瞧不起外臣，不敢应战？还是说，大唐的勇士，只会在战场上逞威，到了这锦绣堆里，便手软了？”话语中的挑衅意味更加明显。

殿内气氛更加紧张。一些蕃使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李无垢眼神一冷。对方这是铁了心要生事。他若再退让，反倒显得怯懦。正当他准备应下，哪怕背负一个“君前失仪”的罪名，也要狠狠教训这狂徒时，御座上的李世民忽然开口了。

“呵呵，”李世民轻笑一声，打破了僵局，“拔灼使者果然是草原豪杰，性情直率。不过，麟德殿上动拳脚，确实不雅。朕倒有个主意。”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无垢身上，“无垢啊，朕听闻你不仅武艺超群，于书法一道亦有涉猎。昔日阵前赋诗，气魄雄浑。今日佳节，不若你当场挥毫，书一联佳句，既全了使者讨教之心，亦让我等领略文采武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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