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倒灌的威势，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
当最后一声不甘的闷雷在云层深处翻滚远去，当倾盆的暴雨终于耗尽了狂怒，化作淅淅沥沥、有气无力的雨丝，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如同被戳破的皮囊，终于裂开几道缝隙，漏下几缕惨白无力的天光时——
整个赵家集，已是一片泽国。
浑浊的泥水在村道低洼处汇集成一片片小水塘，倒映着破败的茅草屋顶和光秃秃的树杈。被狂风撕扯下来的枯枝败叶，混合着家禽的羽毛、破烂的草鞋，在浑浊的水面上打着旋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水腥和一种万物被蹂躏后的衰败气息。
村东头，塌鼻子赵老歪家的几亩薄田。
田埂被冲垮了好几处豁口，浑浊的泥浆如同溃烂的脓疮，从豁口处不断涌入田里。原本还算齐整的粟苗，此刻东倒西歪，大片大片地浸泡在浑浊的、深可及膝的黄泥汤里！那些侥幸没被完全淹没的，纤细的茎秆也被沉重的泥浆压弯了腰，沾满了泥污的叶片紧贴着水面，如同溺毙的孩童伸出水面最后挣扎的手臂。几把豁了口的旧锄头和破箩筐，半沉半浮在泥水里，诉说着主人仓惶逃离时的狼狈。
“我的…我的苗啊——！！”
赵老歪深一脚浅跄地扑到田埂边，看着眼前这片泥泞的“坟场”，那张塌鼻子脸瞬间扭曲，发出如同被剜了心肝般的惨嚎！他枯瘦的手颤抖着伸向一株被泥水完全淹没、只露出一点叶尖的粟苗，想要把它拔起来，手刚伸进冰冷的泥水里，就摸到根部那早已被泡烂的、滑腻的触感！完了！全完了！这一季的口粮！他枯槁的身体晃了晃，一屁股瘫坐在泥泞的田埂上，浑浊的老泪混合着脸上的泥浆滚滚而下。
同样的惨景，在赵家集男户们的田地里比比皆是。
豁牙赵老五的地，地势更低洼，此刻完全成了一个浑浊的小池塘，连粟苗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另一户赵姓男丁的地，靠近一条平时干涸的土沟，暴雨引发的山洪裹挟着泥沙石块冲下来，直接将靠近沟边的半亩地冲成了乱石滩！
哭嚎声、咒骂声、捶胸顿足的声音，在雨后死寂的村落里此起彼伏，混杂着家禽惊惶的鸣叫，奏响一曲绝望的哀歌。
“老天爷啊！你不开眼啊——！”
“全完了…这一季…喝西北风啊！”
“狗日的雨！狗日的天！”
男人们失魂落魄地站在自家被毁的田地边，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他们看着浑浊的泥水，看着倒伏溺毙的粟苗，看着被冲垮的田埂，眼神空洞，充满了对未来的巨大恐惧。往年也下大雨，但从未像这次，如此狂暴，如此精准地摧毁了希望！
“都怪那群晦气的娘们儿！”
豁牙赵老五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怨毒的光，他枯槁的手指狠狠指向村西头荒地的方向，声音嘶哑破裂，“是她们！是她们招来的灾！弄那些邪乎东西！圈地！刻字！惹怒了老天爷！才降下这灭顶的灾祸！她们是扫把星！克死了自家男人不够，还要来祸害整个赵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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